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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直呼其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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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也不知是感谢小姑娘曾经告诉某人的那些个山水故事,还是什么。

    几乎一辈子从不与谁客套寒暄的阮邛,让小米粒以后万一受了委屈就找他,他会主持公道的。

    当时一位伴郎转头看着一位伴娘,伴娘却是笑容温柔看着小米粒,她再与心细如的阮邛点头致意,阮邛也与宁姚点点头,他再看那伴郎一眼,心想这个小王八蛋,总是这么幸运。

    陈平安抽着旱烟,轻轻吐出烟雾,始终看着垂挂在天地间的那道雨幕,“不单单是看重周贡而已。之于紫烟河这个烂摊子,他是刀尖,之于整个大骊的中等仙府势力,周贡跟燕祐,都是模山范水,是朝廷很好的一个参考。”

    “此外,不光是大鲵沟一脉的兵家修士,相信整座风雪庙也会给予周贡最大的支持。”

    容鱼清楚风雪庙那边对周贡寄予厚望,一直想要召他回山,担任掌律一脉的二把手。

    已经是金丹境瓶颈的兵家修士周贡,作为风雪庙大鲵沟秦氏老祖的嫡传弟子,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,甚至不是跻身上五境,而是掌管一艘大骊剑舟。担任攻守兼备的大骊剑舟的“舟主”,自然要比专门用以运输兵力的山岳渡船的“船主”,更为吸引人心。

    礼部董湖曾说按照军功,校尉周贡当个一州副将,或是某个藩属国担任兵部尚书,都能胜任。自然是一种有分寸的溢美之词,只因为风雪庙和真武山,有许多的兵家修士,都在大骊边军和谱牒之间,选择了前者。而两座祖师堂多是象征性挽留一二,从无搬出的案例,让黄眉仙他们为难,所以大骊朝廷总是要念这份情的。

    跟董湖一起去长春宫做客,当时鸣镝渡停泊着二十余艘军方渡船,是国师府钦点的周贡这艘。

    董湖这种公门修行成了精的老人,岂会心中没数。

    国师跟刘羡阳是什么关系,龙泉剑宗跟风雪庙又是什么渊源。

    何况国师前不久以私人名义,与真武山做成的的那桩买卖,礼部是要按规矩录档的。

    陈平安其实还在犹豫,要不要单独将剑舟、山岳渡船从兵部,将一部分山上事务从礼部,分别剥离出来,只是牵一而动全身,没有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“在犹夷峰那边,我见过风雪庙掌律祖师,敬酒的时候,闲聊了几句,她是还是很想要跻身玉璞的,只是责无旁贷,不好撂挑子。我故意提及了周贡,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周贡的器重。因此周贡如果再过个几十年,返山担任掌律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容鱼完全能够想象,国师去主动敬酒,那些风雪庙与真武山的兵家高人,跟国师聊天的时候,绝不轻松。

    既然武庙姜太公都露面了,至少宝瓶洲两座兵家祖庭出身的他们,就应该很清楚两件事。

    如今修道之人,除了闭关的,都亲眼见证了那场天地通,但是人间何人作此壮举,除了一小撮山巅修士,还是不太清楚。中土文庙也在刻意淡化此事,至少目前还不是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最佳时机。

    更早,共斩姜赦一役的三位临时盟友,陈平安,郑居中,吴霜降。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“投桃报李,礼尚往来。”

    容鱼微笑道:“会心不远。”

    烟雾袅袅,无视暴雨,升天而去。

    容鱼再迟钝,也看出了不同寻常。

    宋云间凭空现身此地,就这么几步路,都施展了缩地神通,由此可见他的异样。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“等下你记得尽可能护住整座大骊京城。”

    宋云间点头道:“性命所系,职责所在。国师放心好了,我晓得轻重利害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调侃道:“神骨俱是惊悚?”

    宋云间苦笑道:“确实不如国师每逢大事有静气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扯了扯嘴角,“这也算大场面?”

    宋云间破天荒质疑道:“这还不算?!”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“稍后施展障眼法,不要惊扰京城百姓。”

    宋云间点头道:“尽力为之。”

    容鱼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裴钱跟郭竹酒赶来这边,陈平安摆摆手,笑道:“你们回屋子待着,只需稳住道心和气息。”

    她们也就回去了。因为经历过剑气长城的战场,金甲洲和大骊陪都两地战场,所以不会跟师父问个为什么。

    容鱼问道:“需要通知五岳神君吗?”

    陈平安点头道:“让他们稳住辖境气运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容鱼追问道:“中土文庙那边?”

    陈平安笑道:“没必要。”

    容鱼快步离去。

    陈平安察觉到一缕熟悉气息的快靠近京城。

    是即将离开宝瓶洲陆地跨海远游北俱芦洲的徐獬,原路返回了,不愧是剑仙徐君。

    徐獬站在京畿之地的一处山顶,他其实并不清楚生了什么,只是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如“道”开道,想要硬生生打破天地禁忌,闯入此方天地。

    徐獬以心声遥遥询问,“隐官,是敌是友?”

    若是前者,倒也简单。

    陈平安笑道:“暂时敌友难料,徐君旁观即可。”

    徐獬说道:“需要掠阵的话,记得知会一声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“好说。”

    天地间,有剥啄声。

    又好似丝帛撕裂声响,也仿佛是青瓷器物开片的细微动静。

    宋云间竭尽目力,远眺那道“大门”,率先走出的,是一位身穿青色长裙的高挑女子,容颜模糊,婀娜身躯周遭流光溢彩,层层光晕如水纹漾开。

    哪怕未见容貌,她依旧美得就像一幅世间最具风韵的壁画神女,历经千年万年,依旧风神绰约。

    随后漂浮出一座好像是用无数颗雪花钱铸炼而成的雪白高台,有个古怪存在,披头散,遮掩了整颗头颅,跪在地上,摊开两条干瘦的胳膊,颤颤巍巍,脚边都是倒塌的神台,遍地散乱的远古祭祀礼器。

    一副白骨,披着紫袍,盘腿坐在一艘独木舟上边,他只是环顾四周,抖了抖法袍袖子,探出一只内里流淌着无数金线的莹莹白骨手掌,快掐指而算,“果然是天地通,衔接断头路,竟然真有人做成了,厉害,委实厉害。”

    这紫袍白骨道人每说出一个字,都如天雷滚动。

    一个眉毛极长的魁梧男子,手持一杆大戟,他状若疯癫,神色凄凉,眼神却突然炙热起来,只是盯着地面上院落中的那一袭青衫,喃喃自语道:“见着你了,终于见着你了。害得我好苦,好苦的。值得,值得的。朝闻道夕可死矣,可死矣。”

    他与那青衫男子直直对视片刻,他几次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,并未胆敢泄露天机,他只是张开手臂,将那杆大戟往大海狠狠丢掷而去,长戟裹挟着巨大的冲劲,劈波斩浪,倾斜钉入大海底部。而他随后踉跄坐地,竟是就此坐化一般,化作一阵劫灰,飘散风雨中。

    白骨道人摇摇头,痴顽。

    约莫八千年后又是一遭循环,何苦来哉。只求故人重逢吗?为何不肯以新面目见旧人?

    最后是一位广袖博带的玉冠妇人,无眉,她习惯性翘起手背,幽幽叹息一声,大道流逝如此之快,竟然比预期最坏的结果还要坏上几分,也无所谓了,能够脱困,重见天日,已是不幸中的万幸,再低头俯瞰那座城池,她不由得好奇起来,后世人间已经如此繁华了吗?

    即便跌境了,她只是道心微动,便将整座城池的所有言语、心声一一收入耳中,道心再动,便已经大概了解了“现况”,浩然九洲,宝瓶洲,大骊朝廷,国师陈平安……

    她用无比娴熟的大骊官话,娇媚问道:“你们这边,还是那仗剑书生与小夫子一起管事么?”

    她泫然欲泣,“陈平安,如今当真已无青丘了吗?”

    她蓦然现出真身,厉色道:“姓陈的,回答我?!”

    徐獬大开眼界,只是旁观,就感受到了她的厉害之处,这“妇人”变脸也太快了点,而且太狐媚了。便是徐獬这种对男女事极为寡淡的纯粹剑修,只是看了她几眼,便有些道心失守的迹象。绝不是她刻意为之,简直就是一种本命神通。徐獬也算读书不少的,以前瞧见“祸国殃民”“红颜祸水”之类的说法,只是觉得荒谬,今天信了,亲眼所见,不得不信。

    徐獬无法想象陈平安当下处境如何。

    先前为了防止郑居中与大师兄“兑子”,陆沉曾经走过一趟光阴长河,去寻找那位阍者。

    对方的神职之一,就是负责看守一条光阴长河的“后死者”和“犯上者”。

    陆沉确实见到了这位存在,之后也见到了郑居中,当然还有那位来自“未来三千年”的剑修黄镇。也在星辰也只是小如砂砾、层层累积的广袤“镜面”之上,见着了许多新旧两部黄历上边的古怪存在,被长久拘禁。

    在夜航船那边,郑居中提起过此事。

    大概是一场天地通,无形中打破了某些禁忌,让这些存在,恢复了一定程度的自由身。

    徐獬只见一头庞然白狐竟是将整座大骊京城环住,一条条硕大的狐尾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它头颅低垂,盯着国师府那边。

    陈平安将旱烟杆递给宋云间,“帮忙拿一下。”

    人间万年书,一部流水账。

    一部流水账,人间万年书。

    陈平安问道:“那树桃花,数量是增了还是减了?”

    宋云间揪心不已,苦笑道:“国师你说呢?”

    两手空空,光脚站在廊道的陈平安,学至圣先师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徐獬身边,一阵清风拂动,转头望去,是一位丰神玉朗的青年男子。

    大为惊讶,徐獬笑问道:“曹慈,你怎么也会三山符?”

    曹慈朝京城那边,抬了抬下巴,微笑道:“这家伙教的,他说再晚些切磋,怕我跟功德林那场问拳是一样的下场,我就学了三山符,赶过来与他好好道个谢。”

    徐獬眼神古怪,听说过那场曹陈问拳的青白之争,最有意思的反而不是过程如何,而是好像输了的没输,赢了的没赢。

    更让徐獬觉得匪夷所思的,还是今天的曹慈,竟然如此有……胜负心!

    话语里,眼神内,气势中,曹慈都直白无误表露出自己的态度了,跟这种没武德的家伙问拳,真不能太讲武德。

    徐獬笑问道:“依旧稳赢?”

    曹慈想了想,摇头道:“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相较于那头体型大如山岳的青狐,一粒小如芥子的身形,缓缓升空,他轻轻卷起袖子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颗头颅,笑眯眯问道:“喊我什么?”

    那紫袍白骨道人从独木桥站起身,亦是极快掌握了宝瓶洲雅言,嗤笑道:“分明已是强弩之末,跌落山脚的废物一个,也有脸在此装神弄鬼,任你武夫体魄再坚韧,强得过姜赦那莽夫?姓陈的,本座就先来会一会你!”

    陈平安也不理睬这位道号道力都无所谓、形若晾衣架的白骨道人,只是同样直呼其名,说出那青丘旧主的真名。

    大狐的头颅就像被瞬间强行按下,不多不少,堪堪触及大骊京城的外城墙头。

    它艰难抬起头颅,“陈……”

    头颅再次低垂,如磕头。

    它挣扎不已,十数条狐尾疯狂飘动。

    却只能再次磕头。

    那白骨道人咦了一声,这厮知晓那狐媚子的真名,不值得大惊小怪,但是既无神通术法傍身,也无言出法随的通天能耐,怎么能够让她一而再再而三低头?即使跌了境,她好歹还是个飞升境……一架早已被淬炼得坚韧无比的白骨身躯,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在空中砰然碎裂。

    不知是何神通,也无调用丝毫灵气,紫袍道人在远处恢复全貌,只是没有继续言语。

    徐獬以心声问道:“看不看得出大道根脚?”

    曹慈笑道:“徐君,我是纯粹武夫。”

    徐獬换了个问题,“寻常飞升,能挨几拳?”

    曹慈说道:“最好是一拳都别挨。”

    徐獬又问: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曹慈说道:“打过再说。”

    雪白高台之上的那位存在,伸手拨开遮掩面孔的丝,露出一张涂满色彩的面孔,如后世傩戏妆容,以晦涩难明的古语反复呢喃,不是,不是。

    而那位始终面容模糊的青裙女子,她没来由想起远古岁月里的人间道路上,求道者学道者传道者一线蜿蜒如龙,却有个远远站着的不知名剑修,她曾短暂离开队伍,与之言语几句,几乎从不与人开口说话的剑修,临别之际,说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,替他去看一眼他的小师弟,顺便捎句话给他。

    “治学不可懈怠,练剑不必执拗,脾气不要太好。”

    她只见那个青衫男子抖了抖手腕,开始卷起第二只袖子。

    也不像个好脾气的人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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